寒门无退路


看了南方周末的《出身寒门的大学生》,我想起了我自己。不管你们看了会说什么,我只是想说,没有退路,那就往前走吧。

我来自农村,一个离最近的镇也有30多里的不足200人的小村,而且这200人散居在可能超过十个点。我家住的地方,只有三户人家。

我爸妈都是农民,他们在农村时一年的收入,我觉得可能跟现在某些同学一个月的零花钱差不多。

我没有读幼儿园,你信么?和你们同年纪的我,6岁半以前,我们那没有幼儿园,我的除了在田野里或者小山上摸爬滚打,也坐在家门口的小学教室外面玩沙子。小学是隔年招生,因为没有生源,也没有老师。我6岁半,我们那第一次出现学前班,于是我去上了学前班,学数学加减计算学到了200。这年村里87年和88年的孩子都轮到上学,所以学前班28个人坐在一间潮湿阴暗的大屋子里,有史以来最大的班。我没有自己的座位,和另外2个女孩挤一张双人木桌,我左边的女孩叫李艳,右边的叫李玲,这是真的。

小学一到三年级,每个星期三我们都要上山砍柴,因为中午要热饭,虽然我家就在学校旁边我不在学校吃饭,但是我要去砍柴,我从小就喜欢爬山但是我最痛恨的事情是砍柴,因为家里烧木柴也要我们自己去砍。

我没有任何所谓兴趣爱好和特长,没有条件,不敢奢望。唯一的就是喜欢看书,城里的舅舅家表姐有很多童话故事书,我常常爱不释手。没有书读,所以我去翻叔叔们的中学语文课本,我那时小学2,3年级。

你们在网上分享的很多80后记忆的零食或者动画片,绝大多数我都没有见过。你们玩的玩具,我也没有见过没有听过。我最记得就是我和哥哥们上树捉鸟下河摸鱼,从一棵竹子荡到另外一棵上,把小板凳反转了从坡头溜到坡底。对大自然的热爱,也是那个时候培养起的,山上的野果河里的鱼虾就是大自然给我们童年的礼物。

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常常跟奶奶去镇上卖菜,我那个时候挑10斤左右的菜,豆角茄子青椒什么的,走几十里的路。有段时间我们家门口有到镇上的车,5块钱,当时舍不得,因为买菜一天赚10多20块钱,所以走路去,往返4、5个小时,走走停停。夏天的时候,最喜欢半路的凉亭,里面可以买到5毛钱一碗的“豆粉糕”这玩意儿就是我的哈根达斯。

小学四年级到初中,我和很多村里的孩子一样要走2个半小时的山路去上学,这期间包括半个小时走在山上的羊肠小道。渴了喝山水饿了摘野果子吃。我们每周日背着书包走2个半小时,背一袋米够吃一个星期,还有一罐咸菜萝卜干腊肉-所以这些菜我到现在都爱吃我想我会一辈子都爱吃,星期五下午再背着空的书包走2个半小时回家,风雨无阻。

初二我有了自己的第一辆自行车,真奢侈,那车是粉红色,牌子叫“艾菲尔”,过几周我就要去看真正的艾菲尔了,我那个时候想,有生之年要去看看艾菲尔铁塔。骑车依旧要1个半小时,因为要翻山路没有办法骑车,或者不想翻山就要绕很大一圈泥路才能到家。雨天是右手撑雨伞左手骑车。

我出过一些很惊险的意外但是都大难不死。有次骑车下坡和一辆汽车擦了一下我车一歪,轮胎前方2厘米就是悬崖;有次坐同学的自行车到学校前的坡她发先自行车刹车坏了于是我跳下车死死拖住车,车拖着我惯性滑行了2米,她终于停住,前方一米就是一堵墙,她毫发无损,我的膝盖血肉模糊,2个月不能走路,那时,是初二的夏天。还有,12岁时发高烧到40.7度,烧的我不省人事,镇里整个医院都出动却没有办法降下我的烧。

高中以前我很少去县城,去了就意味要花钱,我没钱可花,偶尔家人带我去一趟,买件衣服,就是那种最土的的确良花衬衫,我都觉得好幸福。不知道玩游戏,唯一的娱乐就是看小说。

高中在县城里读,一般就一个月回一次家,先坐班车到镇里,再从镇上骑自行车回家。周日下午骑车到镇上,放在镇上的同学家,坐班车去城里。那个时候高中已经不怎么需要带米和菜了,一般是食堂打饭,1块5就能吃得很好。那时候班上城里的同学穿着以纯真维斯或者安踏美特斯邦威的衣服鞋子,就是好高级的感觉。我买不起那些专卖店的衣服,我一般去那些小店,买衣服的时候还砍价,砍价能力就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

高中很穷,可是我不玩游戏不吃零食,省下生活费买杂志,那个时候爱读《青年文摘》《读者》《意林》《寓言》等那个小县城里能买到的杂志,里面有很多讲小生活大道理的故事,我读了就会很受启发,慢慢地在生活中自己也学着那样做那样想,后来发现有些励志的东西对我影响太大,让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大学报道,爸妈都没有出门经验,于是我自己拖着行李箱和包,从家坐班车到市里火车站,然后提着箱子上很陡的阶梯,跟着已经在北京待过的两个老乡就坐上了那趟从赣州发往北京的独一无二绿皮车。这车是补贴革命老区的,走京九线,慢,破,脏,乱,臭,但是便宜。大三的时候这车换了蓝皮,价钱翻倍了,可是其他一切不变。辗转的坐车煎熬,陪伴了我四年;这次出国前,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本,我特意还是订了火车票,最后一次体验那种煎熬,因为,以后不会有这样的闲情花几十个小时在路上了。

大学一开始,我就被各种有才华的同学雷到,会唱歌跳舞画画钢琴还有我都没听过的GRE TOFFEL多少分。我就一土老冒儿,班上也就2、3个来自农村的,但我想我这么偏远的,应该找遍北外都没几个。于是我就释然地说我就是农村的,反正吧,农民不偷不抢靠劳动虽然穷但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无知无畏地竞选当班长了,不怕吃苦确实是跑前跑后打了不少杂,但是当年年少轻狂很多东西不懂得协调,没落得什么好名声可能。但是系里老师觉得我干活还行吧,所以后来还蛮记得我。

从一开始就没认真学习,所以学习一直很差。大二时还挂过科,其实看着老师同学的失望我也难过,但是没有办法,我已经走上不归路。至今仍然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好好学习。错过的东西,真的永远都回不去了。

大一的学费和生活费是家里给的。大二开始学费助学贷款,实在是不想爸妈辛苦一年就给我几个月挥霍了。然后开始自己赚生活费。暑假留在学校做家教,一天3份,顶着7月的太阳跑遍北京城。或者去卖报纸,21世纪英语报什么的,还当宿舍管理员助理每月拿点补贴。后来高年级时偶尔有机会做个德语导游和翻译,赚的钱多点。虽然德语还是很烂但是慢慢够用。然后自己赚钱买了电脑,手机等我渴望拥有的东西。还在家人需要的时候凑过钱给家人做手术。

北外的女孩子们一向很有品味,我周围同样不缺美丽的女孩子。和他们相处久了,自己慢慢也想有好看的衣服鞋包。但是只能自己赚钱买,我对自己说的是:既然女孩子要富养,我没有富爸爸,我只能自己富养自己。这里的富,不是什么用名牌奢侈品浇灌的富,而是,我希望可以自己满足自己作为女孩子对美的追求,我可以用自己的努力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后来实习了,那时候才是我最穷的时候,一个月的工资都抵不上兼职一周或者几天的收入,当然,兼职的价值永远比不上实习,穷有穷的意义。而我也开始犒劳自己,常常和朋友去下馆子,吃烤鱼海底捞上瘾,满足了自己的胃。实习最后几个月,一堆考试,写毕业论文,我还自作虐不可活的去学驾照,于是每天周一到周五上班,周六周日5点半起来去海驾学车。那段日子为了多点乐子,我常常用手机拍为公桥在清晨的样子,记录从初夏到盛夏的树荫变化。

学了外语,其实之前一直是想出国的,但是自己家的情况是不可能的。舅舅家是唯一家境好又对我如亲生女儿的亲戚,舅妈以前说我出国的话他们可以帮忙,可是舅舅在我大二那年做了肝移植手术,从此药费就是无底洞,我再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提出国的事情。后来尝试过合作项目带奖学金的研究生结果意志薄弱放弃了,也尝试过申请德国方面提供的奖学金又因为资历不够而失败。然后我说好吧,那等自己赚钱了再想办法出去吧。

可是然后就出现了一个出国实习的机会,我当然毫不犹豫地决定要去。当时没钱,就连学驾照和之后出国时买机票的钱,都是找朋友借的,我没跟爸妈说我需要钱,我实在没脸问父母要钱,放弃好端端地工作不要去做什么倒贴的实习,很多人觉得我傻,但是爸爸说,年轻人就多去闯闯吧。顺便说一下,我爸是特别朴实的农民却像哲学家,又淡然,我有时候觉得他有老庄之风,有时候又觉得他懂孔孟之道。借我钱的都是最好的朋友,他们告诉我说钱不着急还,我想别人都说跟越好的朋友就越不要谈钱,但是我相信我们的关系是不会因为钱而影响,如果你们看见这日志,请知道,我真的很谢谢你们。

离家出国前我妈偷偷给了我她自己攒的钱,我不当回事儿,因为其实我妈平时对我们没多大热情,刀子嘴豆腐心那种的吧,后来我哥发短信说,妈给你的钱是她存了8年的,你省着点。然后我才想起,我妈这些年来都是没有工作的农村妇女,就那点钱,她要怎么攒才攒得下?眼泪差点掉下,我忍住,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到德国后省吃俭用,却花了200多欧买了那套Dirndl巴伐利亚民族服装,因为我看中了,我一定要。实习工资是这边的贫困线水平,但是我说我会把这笔钱省下来。然后我走路上班,不出去玩,不出去吃饭,不吃零食,不买贵的菜。同事回国空出的房子,我就去蹭住这样可以退掉自己租的房子省下一笔钱。而有车的同事去哪玩都带上我,我也从来没花过交通费。于是后来我实习完了回国的时候,账户里还有2个月的工资没有花。这种精神我要继续发扬。

后来我找工作,得到过很多人的帮忙推荐,但是大多没有下文。回国前几天拿到人生第一份offer, 大家都欣喜祝贺,只有我内心波澜不惊,首先是我折腾了这么久,内心已经没有波澜,再就是心里确实淡然,不就是换个地点工作么,差别没有那么大的。当然,我不能给脸不要脸假惺惺表示自己无所谓,其实我很有无所谓,因为这个机会的确来的很不易,但是我当时的想法是,经历这么多,总有一种可能是会出现的,刚好出现的是这样的结果而已。直到昨天,把我招进来的上司说,其实做事情的技能和经验都可以培养,我们最看中的,是你人的气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成长经历带来的价值,我想,这或许就是唯一一点我超过那些德国应聘者们的地方。

然后,总是有人问我赚多少钱然后把那钱换成人民币说啊好多啊。是,我在北京工作10年都不一定都这么多钱。我本来不是什么物质女,可是想到钱,我才有点儿高兴。有了钱我就很快能还掉银行贷款了,还要还掉借朋友们的钱,然后要尽快给爸妈盖一座房子。这就是我全部的梦想,已经有很多年,我回到家的时候连自己的床都没有。所以,我那么没有兴趣去游欧洲7国8国,那时因为,我的梦想已经不在此,我只想在离山村最近的地方却又最方便的地方,安个家,给父母养老,也让我自己漂泊之后可以好好休整。

10岁离家住校到现在已经10多年,每次在家也是匆匆忙忙,父母似乎也习惯了不牵挂我。所以我常常其实不想家,但是我习惯了按时给父母电话,哪怕现在也是。曾经家人很希望我考公务员,这样他们就可以扬眉吐气不被那些镇里的干部们欺负了;我当时也意气风发过。我最终也没有考公务员,没有办法让家里有一点背景靠山。我能做的,也就是尽量让父母生活条件好一点。

曾经有很多人说我太强势,他们不知道,一个没有退路的人他是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当然,我承认,做事强势可以,但是做人不能太强势。我爸妈老实巴交不善言谈,小时候村里有泼妇常常找我们家麻烦,小偷也喜欢偷我们家东西。我属龙,我从小就告诉自己要努力,要改善自己家的条件,保护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要让我爸妈因为有个彪悍的女儿而不被欺负,中国有很多穷人可怜人,可是他们很多也可恨,比如会欺负比他们更弱势的人,我不喜欢欺负人,但我更不喜欢被欺负。虽然到现在我都没有成为一个彪悍的人,我一点都不会骂人,就连气势也越来越弱,因为脾气已经平和淡然,但是独立性我永远不会改变。

和含着金钥匙银钥匙出生的孩子们相比,不管我显得多么微不足道,我的努力跟他们的财富面前也只杯水车薪,但我至少开始走在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然后养家糊口的路上,能有今天的一切我觉得我运气真好,感谢老天爷阎王爷灶王爷等爷。我其实不管之前怎么苦怎么累,怎么失败怎么自卑,我都还是积极乐观的,或者说,无知无畏的,厚脸皮的。我想到了就去做,从心选择,怂是怂,但是我发现没有坏处,因为我反正没有退路,一无所有,我还能失去什么?而且我的心态随着年纪的增长也越来越平和随性,在我这个年纪,没有太多的浮躁,真要感谢我从小的经历。在此也要感恩做志愿者认识的朋友们,带着爱做事,带着爱生活,心怀感恩。相信我,去做些帮助别人的事情,不见得会让自己变得高尚,但是一定可以让自己的心变得美好。而如今,我也一如既往地很享受我的生活,热爱我的工作。

大一时听到一句话:中国社会正在转型,所以来自底层社会的人们还有机会通过努力得到翻身的机会;等社会定型了,就更加难了。我只是想说,你人在,希望就在,不试试怎么知道?带着小时候的梦想,我很快就要去看真正的艾菲尔铁塔了;没有马诺小姐那样的身材和长相,但是我已经可以坐在宝马里笑(别误会,没人包养我,都是公司车-也给喜欢宝马的姑娘一条道,如果没法找到有宝马的男人,那欢迎加入宝马工作吧,你会笑得发自内心的)

最后,我希望所有寒门出来的努力的小伙子们,不要去自卑,不要去攀比,不要活在别人的眼神和言语里;姑娘们,如果想享受,如果想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那请自己努力富养自己,这样没有人能把你抛弃。还有,如果有任何一个机会出现在面前,请一定要牢牢抓住,先不要计较眼前得失。记住自己走过的路流过的汗,然后回过头去看看那条已经无法后退的路,就大声告诉自己:没有退路,那就往前走吧。

来德国的飞机上看了部偶像剧,里面有句话叫:我最坚强的肌肉,就是我的心。

后记:看了那篇文章文思如尿崩,就流水账吧;我没想把这文写成励志文或者什么经验分享文,每个人的经历都无法复制,但是或许可以有共鸣或者启发,然后觉得有必要给需要勇气的人打打气,当年的我遇到太多给勇气和希望的人,不然我不会有今天;勿喷勿抬不喜者请绕道,谢谢!也谢谢捧场喜欢的朋友,我现在很享受我的生活,我也很怀念我的童年少年时光,那些记忆都烙在我脑子里,永不磨灭,我人生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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